張民教授

未來的機器人，能像人類一樣交流、成長嗎？當社會陷入“AI替代人類”的焦慮時，我們應該如何與AI共生發(fā)展？面對AI的迅猛發(fā)展，企業(yè)該肩負什么樣的責任？近日，2025年度吳文俊人工智能科技進步獎特等獎獲得者、深圳若愚科技聯(lián)合創(chuàng)始人兼首席科學家張民教授就上述熱點問題，接受了本報記者的獨家專訪。

張民是ACL Fellow（國際計算語言學協(xié)會授予會員的最高榮譽之一）、國家杰出青年科學基金獲得者，他深耕自然語言處理（NLP）領域數(shù)十年，是國內AI行業(yè)公認的領軍專家。由其牽頭完成的《深度自然語言理解和生成關鍵技術及應用》成果，精準破解通用大模型易產生幻覺等行業(yè)痛點，一舉拿下2025年度吳文俊人工智能科技進步獎特等獎。

值得注意的是，吳文俊人工智能科技進步獎特等獎含金量極高，因其評選標準嚴苛，15年來僅頒授4項特等獎，剩下11年全部空缺。此次獲獎不僅是對張民學術造詣的權威認可，更標志著深圳在AI底層技術研發(fā)上邁入國內第一梯隊。

“幻覺”無法根本消除

有害“幻覺”不能容忍

記者：人工智能發(fā)展至今有哪些核心技術路線？您提出的符號主義與連接主義融合，是從何時開始布局的？

張民：1956年，達特茅斯會議提出人工智能概念以來，始終離不開三個核心方法：符號主義、連接主義，以及行為主義。其中，符號主義方法最早興起，以邏輯、規(guī)則、知識符號為核心，講究邏輯證據(jù)，但難以應對復雜現(xiàn)實問題；行為主義源于控制論，強調與物理環(huán)境交互學習；連接主義即深度學習與大模型，主張通過模擬人腦神經元的連接方式和信息處理機制來實現(xiàn)智能行為。

我很早就開始研究符號主義，這條路線與人的思維最接近，課本知識、人類溝通都依賴符號化表達。深度學習熱潮后，行業(yè)又發(fā)現(xiàn)符號主義與連接主義融合必然是下一代AI的核心方向，這也是我們此次獲獎成果的核心根基。

記者：當前大模型普遍存在“幻覺”，亂說話、講錯知識，根源是什么？您的技術如何破解這一難題？

張民：幻覺是大模型的天然屬性，無法從根本上消除。大模型的核心邏輯是“預測下一個詞元”，基于概率生成內容，沒有邏輯驗證與證據(jù)溯源能力，這是技術原理決定的天花板?；糜X分兩類：一類是創(chuàng)造性幻覺，適合文學創(chuàng)作、未來預測；另一類是有害幻覺，在醫(yī)療、金融、司法、教育等嚴謹場景絕對不能容忍。

大模型產生幻覺的根本原因是知識不夠，也沒有把邏輯方法結合起來去進行驗證。我們的解決方案，是把符號主義和連接主義融合起來，符號主義作為指導框架，再嵌入連接主義大模型方法，大模型生成內容后，再通過符號主義去評價，每一句話都要有來源、有依據(jù)，從“一本正經亂說‘變成’有理有據(jù)表達”，大幅降低有害幻覺，提升AI可靠性。

記者：中文語境復雜，數(shù)據(jù)質量參差不齊，您的技術對中文處理有特殊優(yōu)勢嗎？

張民：中文處理比英文難得多。全球網(wǎng)站中英文占比高、數(shù)據(jù)質量優(yōu)，中文網(wǎng)站占比低、垃圾信息與廣告多。同時，中文有形合與意合，語義豐富、歧義性強，對模型理解的挑戰(zhàn)極大。就好像程序都用英文來寫，因為它是完全結構化的語言，沒有歧義。我們的融合范式，恰好能強化邏輯推理與證據(jù)溯源，在處理中文復雜語義、過濾低質信息、提升準確性上效果顯著，讓大模型更懂中文、更可信。

AI在信息世界碾壓人類 在物理世界還遠不如孩童

記者：現(xiàn)在的人工智能，相當于人類幾歲的智力水平？

張民：AI的能力是極端分化的，在信息世界，AI的知識儲備、信息處理、專業(yè)問題解答等能力遠超人類，即使是愛因斯坦也無法比擬。但它只懂“說”不懂“做”，四則運算、復雜推理、圖像深度理解都存在明顯短板，因為大模型的本質是概率預測，不是真正思考，如果AI會算數(shù)學題，那是因為它加載了計算機。

在物理世界，AI還處于“幼兒階段”，比如刮胡子、疊衣服這些簡單動作，都被稱為機器人界的“哥德巴赫猜想”，讓機器人拿取花盆背后的糖果，全球沒有一臺機器人能穩(wěn)定完成。目前機器人只能在特定場景定制化作業(yè)，換個環(huán)境、換個任務就失效，泛化能力極差。簡單總結一下，AI在信息世界碾壓人類，在物理世界還遠不如孩童。

記者：自然語言技術，如何成為具身智能機器人的“大腦”？未來機器人能像人類一樣交流成長嗎？

張民：語言是知識的載體、思維的外殼、智慧的核心。動物只有視覺與動作，沒有語言，所以永遠無法完成復雜任務；人類因為有語言，才能傳承知識、協(xié)同協(xié)作、產生高階智慧。具身機器人要在物理世界干活，必須有語言支撐的知識體系。

我們的獲獎技術，就是給機器人裝上“能理解、會推理、可解釋”的大腦，讓機器人不只“能動”，還“懂為什么動”。未來機器還要持續(xù)學習、不斷成長，從指令執(zhí)行走向自主認知，實現(xiàn)真正的人機自然交流。

AI不會徹底消滅行業(yè) 只會重塑行業(yè)

記者：AI會顛覆哪些行業(yè)嗎？未來產業(yè)趨勢是什么？

張民：AI不會徹底消滅行業(yè)，只會重塑行業(yè)。教育、醫(yī)療、金融、制造等都會被深度改造，跟不上技術的從業(yè)者會被淘汰，但行業(yè)本身會更高效。

真正應該被AI“替代”的，是高危險、高體力、重復繁重的工作，比如高原作業(yè)、深?？碧?、化工檢修、港口扭鎖、消防救援等，這些場景不適合人類，機器人替代是科技向善的必然選擇。

AI的價值不是與人競爭，而是把人從危險與枯燥中解放，讓人類從事更有創(chuàng)造力、更有溫度的工作。

記者：目前，社會對“AI替代人類”普遍感到焦慮，您認為人與AI到底是什么關系？

張民：“AI替代人類”是最大的誤區(qū)。人與AI絕不是替代關系，而是共生關系。人類有經驗積累、直覺判斷、價值倫理，這些無法被符號化；AI有超強記憶、高速處理、不知疲倦，兩者互補是完美組合。就像我用AI輔助論文評審，效率提升數(shù)倍，但最終判斷創(chuàng)新點、決定錄用與否，依然靠人的專業(yè)能力。

我們要把AI當做工具，不是對手。

記者：AI時代，普通人應該如何適應，才能不被淘汰？

張民：我總結了三條核心準則，這是人機共生的關鍵。

一是保持終身學習能力。不必精通所有細節(jié)，但要建立完整的知識框架，理解人文、科技、社會的底層邏輯，要保持獨立思考。

二是學會駕馭AI。同樣的AI，不同人用出不同效果，要學會精準提問、深度調用，把AI變成自己的“超級助手”，挖掘技術最大價值。

三是守住判斷與責任底線。AI會產生幻覺，專業(yè)領域幻覺危害更大。人類必須有是非標準、專業(yè)判斷力，為AI輸出的結果最終負責。

中國擁有AI崛起獨特優(yōu)勢 人機共生將走向更文明的未來

記者：您認為中國AI發(fā)展有哪些獨特優(yōu)勢？

張民：中國發(fā)展AI擁有制度優(yōu)勢、人才優(yōu)勢、市場優(yōu)勢。其中，深圳擁有完整AI產業(yè)鏈、開放場景、政策支持，為技術轉化提供最佳土壤。

2026年是中國AI爆發(fā)元年，我們也將持續(xù)深耕具身智能機器人大腦，讓自主可控的AI技術服務實體經濟，在全球AI浪潮中留下中國印記。

記者：您對人工智能的未來，最核心的期待是什么？

張民：首先，產學研絕不能“兩張皮”，技術必須在場景中得到驗證。其次，科技向善是初心，AI的終極使命，是讓人類生活更美好、社會更安全、產業(yè)更高效。我們要堅持做可解釋、可信任、可落地的AI，讓機器替代人類從事危險工作，讓人機共生走向更文明、更進步的未來。

龍華新聞記者 葉志衛(wèi) 金璐

（受訪方供圖）